“咚——咚——咚!咚——咚——咚……”门外一阵敲门声,陆轶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拉起身上盖的披风蒙到脸上。“咚咚咚咚咚咚!”敲门声更急了。“谁?想干嘛!”他怒火冲天,翻身下床赤脚冲到门边拉开门,就见昨天那小沙弥一能站在门口,彬彬有礼的微笑着。
惊讶之下睡意消退,人也清醒了一点,为刚才的吼叫颇惭愧。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月,问道,“天还没亮,一能小师傅是有什么事儿吗?”这时沈翀也睡意惺忪地打着呵欠走了出来。“山里天亮得晚。寺里的规矩,卯时开始早课,在正殿内打坐诵经,师父让我来唤你俩。”
“还不到卯时哪?难怪我这么困!”沈翀打着呵欠,伸伸懒腰道,“来都来了!按寺里的规矩吧。是不是打坐完就可以吃饭了?我真是饿扁了!”
“是的!按寺里的规矩,是早课后吃早饭。”
一能带两人到院子洗漱,从地上的水迹看僧众们应该都已洗漱过了,兴许是两人睡太沉,居然一点声响都没听到。来到正殿,恰好卯时钟响,那巨钟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微曦的天空,令人生起庄严敬畏之心。两人放轻脚步,随一能走进殿内找蒲团盘腿坐下。简朴的正殿,佛祖正微笑注视着芸芸众生,此刻陆轶沈翀了然自己正是这众生中的一员,与千人同面万人同声。
两人在凌城时有过瀑布下静坐的训练,不过因怕身体受凉太久染病,每次不超过两刻钟。佛堂打坐,没有瀑布冲到头上身上,毕竟轻松多了,沈翀闭上双眼,按之前父亲训练自己和陆轶时教的口诀,很快沉下心来。一开始一切顺利,过了一久,渐渐觉得腿麻肩酸,思绪升起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。他耐着性子,想用父亲教的方法再静下心来,但身上的不适越来越甚,脑子里也乱成一团麻。悄悄睁眼看下,只见僧侣们都稳若磐石,坐在最前面的慧行大师更是纹丝不动,宛若一块灰色的古石,整个佛殿内在动的,只有香炉里那袅袅上升的香烟,安静到沈翀仿佛听到了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扭头看看坐在自己侧身后的好友,只见陆轶双眼紧闭,蹙着眉苦着脸,肩背重心歪向了一侧,好像生怕压到另一侧的腿脚。沈翀见他那苦恼样儿,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这打坐仿佛永无结束之时,沈翀越来越频繁地调整坐姿,也不断睁眼看向四周,可就是没人睁眼或者动一动。哦,当然,除了陆轶。就在两人绝望到几乎要跳起来大喊大叫的时候,慧行大师终于敲了一下身前的颂钵,钵声回荡在整个殿内,令人身心为之一振。众僧人悠然睁开眼睛,慢慢起身,向佛祖和大师行礼,然后鱼贯退出殿外。
陆轶上前向大师行礼,正要开口,又被小沙弥一能叫住,一能用眼神示意他俩走到殿外。“二位施主的日常工作师父已经吩咐好了!现在请随我去后院吃早饭吧!早饭后开始工作。”随小沙弥来到后院,沈翀暗暗思忖着,不管斋饭好吃难吃先吃个三四碗填饱肚子。他真是饿扁了!来到后院,众僧人们已经在排队领取斋饭了。这不看还好,一看陆轶发现每个僧人只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外加一碟小菜。他有点着了慌,回头看沈翀,只见他也在蹙眉看着领斋饭的人。很快就轮到自己了,陆轶厚起脸皮问:“那个……这位师父,我们昨日上山来错过了中饭时间,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,可以每人多给两个馒头吗?”发粥的年迈僧人开口道“寺里所有僧人同饮同食,主持大师的早饭也是一粥一菜一馒头,无人例外!”他看上去形容枯槁,一开口却声若洪钟,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。两人于是不敢再多说,上前领了斋饭道谢而去。
囫囵吃过早饭,填了个肚角,沈翀感觉更饿了。看看长桌旁的人,除了陆轶和自己一样一脸郁闷,其余人都神态自若,毫无怨言。于是又不好意思发作,只能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中饭应该分量会足一些,到时候再吃也一样。正沉吟间,小沙弥一能又来了,这次带了两人的工作任务——陆轶负责寺内一日两餐的洗碗,洗、晒、收,叠、送寺内所有人的衣服以及打扫整个寺院;沈翀负责从山下担水供给寺内用,劈柴和种菜。
“什,什么?”陆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一开口都结巴了。“我?洗碗洗衣扫地?沈翀担水劈柴种菜?”
“是!”
“哈哈哈哈!”不待陆轶开口,沈翀已经大笑起来,“啊呀!大师他老人家可能有所不知,我和陆轶在家时,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两只饭桶,这才被家里送到这里来。纵然我俩有心报效贵寺,奈何这些活计我俩一样都不会!”
陆轶接着他的话说道:“一能小师父,我和沈翀上松香山入松香寺,是来跟随慧行大师修行,并非来做仆役的!大师让我们做这些仆佣的苦役,是何用意?”
“师父已经嘱了人教两位施主做你们要做的事。师父有云,万事皆是修行。请两位施主谨遵师嘱,做好每日的工作!”一能话音未落,两个中年僧人已翩然而至,简单介绍了自己,然后一人带沈翀一人带陆轶去学他们要干的活。
俩人心中总是万般不情愿,还是跟着来人去了。随时有狼魔危机的凌城,加上严父慈母的家庭教育,让两人很早已学会了对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保持敬畏,不随便使性子,遵守自己的承诺。加上年轻人的自尊和好面子,两人身上有一股同龄人所没有的持重与忍耐,不过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。
第一日的劳作实在苦不堪言。陆轶生平第一次洗碗筷和衣服,乍一看是轻巧的活儿,可弯腰蹲地上,洗上百个碗碟,十来盆衣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扫地他倒是在家就学会了,不过扫整个寺院上上下下每个佛殿,院落和房间,到了后来,他感觉手上拿的扫帚已重若千钧。
一开始还边看边想,边问边学着做,到后面脑子已一片空白,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麻木地动着手脚。到终于晾晒好最后一件衣服抬起头来,就见天上一轮皎洁的新月已在天心,静静凝视着这寂静的山寺院落。此时麻木的头脑好像清醒了过来,他才意识到身上到处疼痛不堪,肩背腰腿都异常酸痛,手心更是钻心地疼。摊开手掌,发现手指几乎不能伸直,手心里全是血泡,每个指背关节处的皮都已磨破。干活的时候只顾着拼命把事情做完,竟然丝毫没注意到,此刻一放松,疼得咬紧牙才忍住没叫出声来。
拖着脚走回自己住的厢房,正想着不知道沈翀回来没有,就见他从另一头蹒跚着走过来。“啊!出了什么事儿?怎么会伤成这样!”陆轶惊叫着跑到他面前去扶他。“干嘛扶我?我又没瘸没瞎。”沈翀甩开他的手道。“你去干什么了?怎么浑身是血!”“有吗?”沈翀皱眉低头看看身上,衣服上确实到处是血。他摊开手看了一眼,发现手上的血泡破了,弄得双手全是血。“哦!劈柴磨了几个泡,泡破了血弄在衣服上了。”他不太在意地说。“肩膀呢?”陆轶指了指他已被血浸透的肩膀。“哇哇!该死!挑水时把肩膀磨破了!”他呲牙咧嘴抽着气叫起来,好像看到肩膀上的血才感到疼一样。“还有脸上!”陆轶努了一下嘴。“什么?脸也破啦?”他抓起衣袖一角在脸上抹了一把,只见袖子上沾了不少半干涸的血迹。“哦,可能是挑水在山坡上栽跟头时磕破了。”“怎么搞成这样?这松香寺未免太过分了!”陆轶沉下脸来,自己虽然浑身无处不疼,但是比起好友,只怕是轻松太多了。才一天,沈翀就被折磨得浑身是伤,这让他不由得一肚子火。
沈翀耸了耸肩,满不在乎道:“你以为父亲大人们送我俩来这里享福吗?我上山之前就打听过了,上这松香山的人没有不蜕几层皮的。我看慧行师父是看准了我沈翀吃不得苦,才故意让我干挑水、劈柴,种地这种苦力。我最恨人看不起!也许他此刻正在佛殿等着我,哭天抢地爬着去讨饶。哈哈哈,我得让他失望了!”说完又哈哈哈笑起来,笑声牵动脸上身上的伤口,疼得缩着肩膀,脸扭作一团,一副滑稽相。
陆轶看着他,也跟着笑起来。他向来了解沈翀,知道这发小在很多地方胜过自己,也比自己聪明懂得变通。而此时这番话里的倔强强悍,更让陆轶肃然起敬,越发敬爱自己的这位兄弟挚友!同时也暗暗决定,无论多苦多累一定要咬牙撑住,不让慧行大师,不让沈翀,更不让自己看轻了自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