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个多月,几乎每天都是无穷尽的苦役,天蒙蒙亮就拖着酸痛不堪的身子,疲惫渴睡的脑袋起床,拼命干到天擦黑,才能干完一天的活,这时往往饿到心慌,累到麻木,一句话都不想说,一件事都不能想,只想倒头就睡。
三个月下来,两人手掌脚掌都结了厚厚的茧。肩膀磨破了一次又一次,膝盖摔破了一次又一次之后,都变得格外皮实,不容易磨破和摔破了。渐渐地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少,直到有一天陆轶惊讶地发现干完一天的活,身上居然没有一处疼痛酸胀,而且太阳的半张脸还浮在西边远山山尖上。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感动,让他鼻头发酸,眼泪涌出眼眶也懒得擦去了。
晚上两人坐在门外空地上,看着一轮明月闲聊。说是闲聊,其实两人都很少开口。此时一轮明月静静照着松香山,松香寺,寺里的这个小小院子,院子里这几磴窄窄的石阶。天地万物如此清明澄净,纤尘不染。都说“月色如水”,此时此刻陆轶才真正懂得了这个词,月色是如流水清凉沁人,如流水般延绵不绝,也如流水般涤荡着这尘世间。沉浸在这月色里,他若有所悟,却又怅然若失。“沈翀,你在想什么?”他扭头问坐在一旁的好友。“月色这么美,我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一般。松香山是灵山,松香寺有高人,难道我俩就这么一直打杂做苦役,然后空着手回去?”沈翀怅然道。
“我想的和你一样!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了!让干活可以,好歹也得教我俩点东西。咱们爹娘把家里每分钱都拿出来供养松香寺,我们要是不能学点本事回去,怎么对得起他们!”
“有道理!走!现在就去找大师。我倒要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们学本事!”沈翀拍腿站起来道。年轻人说做就做,也管不了这时已是夜里,大师是否已回房间入睡,只一路飞跑着冲向佛殿。
佛殿门虚掩着,陆轶轻轻一推门就开了。佛殿内香气缭绕,烛光摇曳照耀着佛祖慈悲微笑的眉眼,殿前蒲团上大师正闭目盘坐,犹如另一尊佛像。此情此景让两人方才的盛气和锐气顿时消去大半,两人垂下手放轻脚步走上前去。
“来了。坐吧!”大师开口道,并未睁眼,两人反倒被吓了一跳,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,只后悔不该贸然跑来。可既然大师已经知道他们来了,退出去也不是办法,于是只能把心一横,走上去行了礼,盘腿坐在大师旁侧的蒲团上。
“说吧!”大师慢慢睁开眼睛,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人,点头示意他俩开口。
“大师明鉴!我和沈翀上山学艺已有一个月余,每日就是做些挑水劈柴,洗衣种菜的粗活。干活没问题,我们也没想在寺里白吃白喝。然长此以往,只怕有负父母殷殷期望。敢问大师是否可以教我们点东西,文武不论,只要能学就可以!”陆轶鼓起勇气一口气把想法都说了。沈翀点头附和。
慧行大师微笑点点头道,“明日起,你俩可来上早课。不过每日之工作,当日应完成。”
“那太好了!谢谢大师!我们明日一早就来殿内上早课。”沈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,连忙直起身子行礼道谢。
“谢谢大师!不知道大师是否可允我俩也来上晚课?”陆轶也跟着直起身来行礼道谢。
“若晚课时分当日之工作已做完,你俩便可来晚课。”大师微笑点头应允。
两人大喜过望,连忙行礼再谢,然后毕恭毕敬退出了佛殿。
翌日两人一大早爬起来洗漱,兴冲冲去上早课。早课持续两个时辰,打坐一个时辰,诵经讲经一个时辰。讲经和以前在书院读书时先生讲课差不多,是比较轻松的部分,诵经就较为辛苦,两人一开始诵不到两刻钟就口干舌焦,喉咙沙哑,到后面适应了才略好些。最为辛苦的是看似最为轻松的打坐,一开始尚能收摄心神,专注于一呼一吸的当下,一刻钟之后就很难不起心动念,两刻钟就腿脚酸麻又心猿意马,再往后就只是忍耐,可越是想着要忍耐,就越难以忍耐。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天长地久,而身边偏是安静无声,仿佛身边几十号僧人凭空消失了一般。自尊与骄傲逼他们忍受,也让这种忍受因忍受的念头更难以忍受。有好几回陆轶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跳起来冲出殿外去,但想起当初是自己去请求大师来上早课的,实在丢不下这个脸,又一次次按捺住了冲动,继续坐在那里。
每日早课下来,两人几乎都是汗透衣背,比干完一天的活还疲累。等吃过简单的早饭去干活,效率明显不如之前。少了两个时辰,体力又下降的情况下,每天干完活几乎都是就寝时分,晚课早就结束了,两人也总是累到只想倒头就睡,也就完全顾不上再去想晚课了。
如此持续了大半年,一个时辰的打坐渐渐不那么难以忍受,也就不那么辛苦了。两人手脚肩膀都磨出了厚厚的茧,肩背、腿脚、手臂上的肌肉越发结实粗壮,平日的工作更熟悉之后也就不再那么像苦役折磨了,倒有些像例行公事起来。工作轻松一些的日子,两人还会相互交换一下手中的活儿,“换换口味”。
终于有一日,两人在晚课之前把当日的工作都悉数做完,和众僧人一同进入殿内去上了晚课。晚课主要是读经,辩经和打坐。两人上山之前在书院读书多年,读经辩经颇为拿手,不多时日就渐渐崭露头角,打坐有了早课的基础,也渐能安住当下。两人于是颇期待上晚课,为了确保每天都能及时赶来上晚课,又把每日工作和时间仔细研究了一番,两人分工合作手上的工作,效率提高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