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娘闻女来,出郭相扶将。”虽不是凯旋归来的木兰女英雄,两人也得到了一样的待遇。两人骑马一近凌城,就远远看见等候在城外的父母和妹妹淼儿。待两人来到面前,长高一大截的淼儿有点怯生,慌忙躲到了沈粼身后。白玉莲和柳月娘已哭得快晕过去,陆据德和沈粼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紧紧抱住已然比自己还高大的儿子,使劲拍着他们宽阔的肩膀。道不尽分别的思念和苦楚,诉不尽团聚的欢欣鼓舞,只能诉诸于美酒,两家人于是在相聚的夜晚,除淼儿外悉数喝了个酩酊大醉。
隔日沈翀从自己的床榻上醒来,朦胧中见天色已大亮,想到早课迟到了,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,却没站稳在硬板床,而是跌落在柔软的被子上,又被吓一跳。定睛看看周围,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凌城家中,心里不由又是一阵怅然。
走出房门,听下人说父母昨夜喝醉了,现在还未醒来。于是简单洗漱过出门去找陆轶,走到半路,就碰到来找自己的陆轶。两人一见对方,忍不住会心哈哈大笑,一起沿着熟悉的石板路漫步到穿城河畔,边走边和街坊邻里打招呼。大家道一声“哎呦,你俩回来了!”“可吃过早饭了?”“这么早上哪晃悠呢?”……好像俩人不过是出城三日走了趟亲戚回来一样。这份熟稔和亲切,让两人好不舒适惬意,只觉家乡万般可爱,样样都好,又想到白发渐生的父母,渐渐长大的妹妹淼儿,只愿在这里日复一日天长地久,陪着家人,终老一生。
沈翀不想再去商行帮母亲盘货算账,陆轶也对跟着父亲去城楼巡防兴趣缺如。于是两人干脆调换了工作,沈翀跟陆据德去巡城,陆轶帮着柳月娘去打理商行。不出两个月,两人就把城防和经营商铺的事情摸了个底朝天,三个月过去,就开始有些发腻了,幸而在松香山的训练,已让两人有了相当的定力,对枯燥繁琐之事已能很好地忍耐。
不过忍耐毕竟是忍耐,人总有忍耐不了的那天。
不出半年,两人只觉每天日子千篇一律,枯燥得如穿城河水上的涟漪,实在忍无可忍。记起少年时去云京的志愿,更觉蠢蠢欲动,在家乡的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。
两人稍一合计就定了计划,趁着十五月明夜,张罗了一桌酒菜,邀两家人一起赏月。沈粼瞟了一眼一桌的酒菜,笑道: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这好酒好菜的,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?”柳月娘连忙摆手道,“去去去!乌鸦嘴!难得孩子们备桌好酒好菜孝敬你!你能说几句好听的不?”见这夫妻拌嘴,众人一起哄笑起来。
“来来来!今夜良辰美景,月圆人团圆,难得难得!咱们先喝一杯庆祝!”陆据德见众人都已落座,就站起身来,举杯祝酒,众人于是均起身,举杯一饮而尽。
小小的淼儿也爬站在椅子上,端起自己盛满雪梨糖水的小杯子,装出一幅豪迈的模样仰头把糖水喝光了,这可爱的模样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。
“哎!醉翁之意不在酒。看来今晚两位小哥是有话要对大家说了!来,轶儿你先说。”烈酒入喉,陆据德咂了一下嘴巴,落座放下杯子道。
陆轶看向沈翀,见他也正看着自己轻轻点头。于是清了清嗓子,鼓起勇气说:“爹,娘,沈叔,婶娘!我和沈翀今年二十一,已过了弱冠之年,成天在家中无所事事,实在有负你们的养育之恩。虽说“父母在不远游”,可养儿没出息也会让家门和父母蒙羞。我俩想着你们尚值盛年,年富力强,暂时还不需儿女服侍,就想去云京闯闯,待闯出一番作为,扬名立万了再回凌城来伺候你们终老。不知道你们是否应允?”
陆轶尽量说得清楚坚定,但声音还是微微发颤,他担忧地看着长辈们,生怕父亲们反对,母亲们哭泣。没料想,父亲和叔父看上去很淡定,好像早已料到他这番话,母亲和婶娘神色黯然,却也没落泪。
“翀儿,你的意思呢?”沈粼看着儿子,平静地问道。看着儿子俊美的脸庞,强壮挺拔的身姿,他心里五味杂陈,既自豪欣慰又担忧不舍。
“我要说的都被陆轶给说了。你们知道啦!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!想起四年前宁司学曾留下引荐信,引荐我俩去云京加入曜京护卫团。如果不去,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么大好的机会,还会被他小觑了咱凌城的男儿!”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和家乡,这样的话沈翀实在说不出口,只好尽量用轻松的口气来掩饰。
“俗话说得好——“好男儿志在四方”,你们长大了,留在凌城这小地方,又没多少事情可做,是有些可惜。”柳月娘勉强笑道。
“嗯!是得出去走走,去大地方见见世面。不然你们怎么会知道凌城这小地方有多好,家里这教你们腻烦的地儿,以后呀,教你们怎么做梦都想回来!”白玉莲有些气苦道。虽然柳月娘看上去更直肠直性,因经商的缘故,她其实很会察言观色,说话也会先掂量。倒是白玉莲,从嫁入陆家就专心相夫教子,加上丈夫千依百顺,从来都是有话直说,什么都摆在脸上。
“娘!”陆轶埋怨地喊了一声。心道,什么时候母亲才能和婶娘学一学那份通情达理呢?
“喊什么喊?还不让为娘的说句话了?我丑话说在前头,成家立业成家立业,先成家后立业。你大了,要远走高飞娘管不了。你先给我把媳妇娶回来伺候公婆几天,往后你要留要走随你去!”白玉莲一咬牙,把他俩从松香山回来后就想说的话,一口气说出来了,顿时心里舒畅很多。
“什么!”陆轶沈翀两人异口同声喊起来。
“喊什么!越来越不像话了!陆伯母说话没听见吗?先成家后立业!”柳月娘拔高声音道,那气势一下子把两个年轻人镇了下去。
“娘!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?”沈翀哀号。
“为娘也是这么想的!”
“喂喂喂!你们不要太过分啊!啊呸,掌嘴!母亲大人,伯母大人,俗话说得好——婚姻大事岂能儿戏?!昨夜我晚归了一会儿,娘说我‘长不大!不懂事’。是,母亲大人责备得对,我是还没长大。人没长大怎么能娶妻呢?请母亲,伯母大人三思呀!”沈翀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硬碰硬,连忙夸张地又是顿首又是作揖。
沈粼陆据德听出沈翀在话里借力打力,又见他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,忍不住都笑出来。陆轶正发愁中,实在笑不出来。